回到家里并不就等于休息。

想休息也不能够。孔子说：“生无所息。”

孔子和苏格拉底的年龄差不多，生平也有几分相似，都是生前留下了一些言论，死后由学生去传播。

可怜东西两位先哲，全都生不逢时，一个为自己的政治主张颠簸一生，一个为自己的哲学思想饮了毒酒。然而，这其中未必不有大欢乐。

真正自择的工作，是很可宝贵的。较之于心役于形，形劳于役，身心苦于异化，能够劳自己之所乐意劳，作自己之所愿意作，这便是快乐，而能置身于快乐，无论如何都等于是一种休息，若一生都能这样休息，便是可贵的一生了。

梵高是这样一生休息着的，他执着地这样休息着。他直接与一种艺术的东西对话，与一种精神的东西对话。他不管别人怎么看，他也不去思量别人怎么看，他没有时间去做别个，他愿意这样休息着。如果他不是这样休息着，如果他对这以外的东西过分在意，如果他也像别人那样去抓钱，那才叫不务正业，后人的损失可也就大了。

世人是不肯叫人这样好好休息的，他们要用各种各样的声音和事物挤占这世界，他们要把你挤到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去，他们连这小小的角落也不放过，他们要到这角落来找你，用他们的时间来挤占你的时间，用他们的休息来挤占你的休息。他们人多势众，他们热情好客，这个“客”在这里应该作动词用。除非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，你不敢对他们说什么，你只能见缝插针地休息，你只能学会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发火，因为你的休息实在画不成路线图，实在不能说顺着这条休息的路就一定能通到哪里去。古今中外，有多少人都因坚持自己的休息而“休息”废了，我们又能说什么呢？

中国古代有一个人，为了休息，把自己给阉了。西方有一个人，为了休息，把自己弄得不正常，把手表放到锅里去煮，法国的雨果为了休息，不得不剃了阴阳头，把自己关起来。还有一个大家都知道的青年人，喜欢哲学，却被他父亲扔到了法律的学堂——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，哪怕是吃糖，哪怕是跳舞，也都难受，也都累得慌——那个青年人累得实在受不了，他需要休息，不休息，毋宁死，最后，他终于用他那狮子般的脾气和决心争取到了一张哲学的床，躺了上去，这才终于开始健康强壮了。

大家知道，他是马克思。

可惜的是，他知道自我选择是一种最好的休息，可他的追随和崇拜者却不让别人休息了。

1993.4.1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