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桃源街6号是天露康乐中心,两扇玻璃大门上贴着两行红字,左边的一行贴的是按摩康健,右边的一行贴的是冲浪桑拿。门两边还贴着一付对联,上联是财如晓日腾云起,下联是利似春潮带雨来,横批招财进宝。玻璃大门的两边是玻璃墙,右边玻璃墙里放着一堆劈柴,劈柴后面是水泥墙,水泥墙上贴着一排褪了色的凸起的金字,天露康乐中心。这时候,天露康乐中心的两扇玻璃大门微开,中间伸出一个脑袋,这是一个年轻的脑袋,这个年轻的脑袋长得并不丑,但让人看了心里有些不太舒服,不由得会想起一些流氓、地痞一类的词汇。年轻的脑袋伸出在门外,不太整洁的穿着深色衣裤的身子在门里,两手插在裤兜里,让人想到整个天露康乐中心的楼房恰像一个庞大的乌龟壳。
从天露康乐中心西边不远处桃源街8号一个酒家的大门里走出来一男两女。男的四十岁上下,灰暗得不耐看,两个女的,年轻,漂亮,穿得也很不错,却让人感到总是有些邋遢,且跟这个东北早春的天气有些不符。他们一行来到天露康乐中心,那个脖子伸出在门外的小伙子把龟壳掀开一些,放几个人进去,然后继续将龟壳缩上,把脑袋伸出在门外,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。不知过了多久,那小伙子的视线忽然有些集中,目光慢慢地缩短,脖子慢慢地转动,然后目光又慢慢地放长,脑袋渐渐地有些扬起来。一阵高跟鞋的声音渐渐地远去了。
桃源街6号的对面,是小世界发廊。这是一个北向开门的小屋,屋内的光线比较暗淡,进到屋里,要过上一段时间,目光才会适应。小屋里,靠门边盘着一个小炉子,小炉子连着一铺几乎和小屋跨度相等的小炕。小炕的一端,直直地伸出两条大腿,一个男人半仰在炕上。小炕的另一端坐着三个妇女,三个妇女的中间夹着一个两三岁左右的孩子,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。
走进一个理发的人。屋子里静了一会,那个男人懒洋洋地说,没有电。没有电,用剪子吧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那个男人懒了懒,从女人的一侧站起来,走向那张专供顾客用的黑色的皮椅子。那男人上身是一件叫不出什么颜色的粗布夹克,下身是一条洗得发水的黑色裤子,脚上登一双半新不旧的棕色皮鞋,从上到下肮脏暗淡,显得小屋益发不亮。那男人吊尔郎当地走在工作台与顾客之间,心不在焉地把用过的工具扔到工作台上,很不负责任地把需要的工具从工作台上拿下来,被染发水染黑了的手,很不得要领地捏着顾客的头,好像捏着一个很陌生的东西。只有他的眼睛,像好奇,像要一根一根认清顾客的头发。
坐在炕上的三个妇女又热闹起来,她们的话题似乎是从中间妇女膝前的孩子说起的。中间那个妇女一脸很平常的样子,教孩子踢腿,双腿并拢,同时踢。站在她膝前的孩子,嘴唇动着,不知道该怎样用劲,也不知道该怎样把嘴上的劲用到腿上去。那个妇女两手放在炕沿上,按得很不实在,像一只潜伏的救生圈。那孩子把肩缩了缩,又缩了缩,终于没找到要领,于是对这项游戏失去兴趣。妇女们又等了等,终于也兴趣索然,转而又唠别的去了。那个孩子忽然发现工作台下面的一个柜门没有关严,便用脚去踢,踢了一下,弹回来,就又去踢。他觉得这样玩很有意思,被妇女拦了几次,却只是不听。给人理发的那个男人终于忍不住,在顾客的头上大喝一声,那孩子一下子定住,一动不动。那妇女说,看看,看看,大人不让了。又转过头去对其他两个妇女说,这孩子,就是怕他这大爷。那妇女由孩子说到自己,说自己生了孩子以后就胖了,另两个妇女说不胖,她说咋不胖,胖得可多呢。她们又从自己说到了别的什么,最后说到一个姑娘,那个妇女说,那个姑娘一定不是什么姑娘了。给人理发的那个男人也说,现在哪还有什么姑娘,一定不是姑娘了。他们说着说着就说出了一个走出去的意思,那个孩子一听要走就在屋子里再也呆不住,阻拦了一下,那孩子哇地一声大哭,边哭边闹,闹得小炉子里冒出烟来,很是呛人。中间那个妇女说,这孩子只要一听说要走,就要出去。这就都站了起来,给小孩子穿戴整齐,一起热热闹闹地出去了。小屋子里一片安静。
天露康乐中心的那个小伙子,仍把脑袋伸出在门外。
而这时,已是黄昏了。
1996.3.22
: 大杂烩


